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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东豪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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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月亮已经下山,太阳还要很久才能升起,凌晨的天黑得像泼了墨,黑石砬子下,只有鬼子兵营铁丝网上的电灯像鬼火一样忽明忽暗。夜色里,两条人影悄无声息地从背后靠近了正在打瞌睡的哨兵。


突然,那两条人影从黑暗中猛扑出来,一个从侧后方夺走了鬼子手里的三八大盖,另一个把一根粗绳猛地套进鬼子脖子,扛起就走。那小鬼子双手死抓绳子,舌头吐得老长,两条腿在空中胡乱蹬踢。转眼之间,那两条人影又从黑暗中绕了出来,一个打开铁丝网上的栅栏门,另一个朝黑暗中招手,顿时又有十几个壮实身影直奔大门冲来。到了跟前,当先那个别着双枪的黑衣人打出几个手势,跟来的弟兄们立刻分头扑向铁丝网内那三处房屋,而带头的那人自己则带着另一个黑衣壮汉和两个摸哨的,直奔中间大屋。从背影看,这位最高领导人和他的贴身跟班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


爆炸声轰然炸响,那是往屋里扔的手榴弹,紧接着是零星枪声,那是清理没被炸死的鬼子。男首领站在房门口,双枪连发,把从浓烟滚滚的正屋里冲出来的鬼子一个个撂倒。


天刚蒙蒙亮,省城的鬼子赶来增援,兵营里已是一片狼藉,总共一个班的鬼子兵横七竖八地倒着,在正屋外那个鬼子班长的尸体上,还放着一张大红拜帖,上面写着:


“小鬼子听着:


今取走你们孝敬的步枪子弹若干,还有你们十二个狗命。你们太抠门,下次多预备点,别惹咱们生气。”


落款是“关东豪侠”。


此时,离黑石砬子二十多里的老林子里,发动袭击的那十几条汉子正有说有笑地走着。这个时候,他们身上的黑衣都翻成了白羊皮大氅,黑绸里子,有雪时毛面朝外,没雪的夜里就翻过来穿,伪装得天衣无缝。


领头的果然是个英武俊朗的年轻汉子,约莫二十二三岁,中等身材,肌肉紧实,宽肩窄腰,目光如炬,鼻梁高挺,紧闭的薄唇和微锁的剑眉透着一股冷厉霸气。紧跟在他身后的有两男性,中年的三十四五岁,也别着双枪,黑红脸膛,浓眉大眼,络腮胡子拉碴,一看就是条豪迈硬汉;年轻的十八九岁,斜挎一把盒子炮,利落短发,十分精神。


在这两人身后,是一群高矮胖瘦不一的关东汉子,虽年纪有大有小,却个个虎背熊腰、精神抖擞。他们有的背着三五条长枪,有的扛着成箱的弹药,一边走一边粗声大气地说笑。


前面是个岔路口,领头的汉子往路旁一站,抬手让后面的人先过去,只把一直紧跟他的那两个男性留下:


“二当家的,你带弟兄们先回山寨,我和小洪再去一趟省城,探听探听消息,顺便看看有没有新买卖。”


“行。大当家的,你可得小心。”那壮汉声音里满是关切。


“我知道。”


“二当家,你也当心。”小洪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嗯。”二当家心不在焉地应一声,转身大步追上队伍。


(二)


中午时分,大当家和小洪已换上一身普通装扮,坐在得月楼最里面的桌子边慢慢吃着饭。


“王老板,听说了吗?昨晚关东豪侠又端了一个鬼子兵营,宰了一百多鬼子。”旁边桌上一群食客压着嗓子聊着。


“真的?痛快!这关东豪侠可不是头一回端鬼子窝了。”


“可不是,至少干了几十次,少说也杀了千把八百鬼子。”


“照这样,小鬼子快完蛋了。这关东豪侠什么来路?”


“不知道,不过自打出道,就没人见过真面目。来无影去无踪,打得小鬼子摸不着门,我估摸着,是雷公下凡。”


大当家两人听得暗暗发笑,却没吭声,只认真听着。


“我琢磨着也像是神仙,你想啊,要是一般人,顶多武艺高强,会飞檐走壁。哪还会分身术,肯定是神仙。”


“分身术,这倒没听说。”


“你想啊,关东豪侠端鬼子兵营是啥时候?”


“昨晚啊。”


“这不就结了,昨晚省城鬼子宪兵队一个小队长,说是出去玩儿,就没了影,今儿一早被人从城西护城河里捞出来,光着身子,连那话儿都没了,身上还用血写着字:杀人者,关东豪侠是也。你想,他要不会分身术,咋能同时在俩地方下手?”


“哦!关东豪侠在省城杀鬼子官儿的事我听过不少次,这起儿我倒没听说。神!真神!您说,这神仙都亲自收拾小鬼子了,看来小日本儿没几天蹦跶头了。”


大当家两人听到这儿,眉头一皱,疑惑地对视一眼,不清楚这杀鬼子官儿的事是真是假。


吃得差不多,大当家低声对小洪道:“下午你去城东城南,我去城西城北,晚上到你姨家住。要是谁耽搁了到不了,明天中午钟楼底下碰头。”


“好!您当心。”


“嗯,放心。哎,掌柜的,结账。”


出了酒楼,小洪往东,大当家独自往西,一边慢走一边留意两旁挂膏药旗的地方,默默记在心里。在城西关一家小店吃过晚饭,大当家往回走,想赶去小洪姨家借宿,谁知今晚因鬼子官儿被杀提前戒严。大当家在小巷里穿行,想找家旅店落脚,却越急越找不到,找着找着就撞上了鬼子巡逻队。鬼子一喊,大当家势单力孤,不能硬拼,只好掉头就跑,鬼子在后面紧追,三八大盖“叭勾叭勾”响个不停。


眼看甩不掉,大当家拔出双枪准备干他娘的,刚拐过街角,闪身躲进一个门洞,背后的门突然开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压着嗓子道:“快进来。”


大当家顾不上看清是谁,闪身进去。这是一间临街的小屋,只点着一盏小煤油灯,主人反锁上门,然后走到大床前,用脚一蹬,地面露出一个洞口:“快下去,不管外面出啥事儿也别出来。”


大当家跳下地洞,上头的人把洞口重新盖严。大当家双手握枪,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一会儿,就听见鬼子叽哩咕噜的说话声,随即是一阵急促的砸门声。


“这是谁啊,深更半夜的。”那男声突然变得沙哑低沉,带着一股粗犷的无奈。


“快快的,开门!”


开门声响起,又是那男声:“哟,是太君啊,怎么有空光顾我这儿?”


“你的,抗日分子的?”


“抗日分子?您说笑,我一个单身汉,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哪敢抗什么日?”


“你的,闪开,皇军的,搜查。”


“您看,我就这么个小屋子,哪藏得住人啊。”


接着是脚步声,有人直接踩在地洞盖子上,那男声继续道:“您瞧见了,就这两个柜子,您都翻了,再看看床底下,没人吧?”


“你的,干什么活的?”


“看您问的,我是干啥的您还看不出来?这是我的良民证。要不要我侍候侍候您,保证您舒舒服服,来呀。”


静了半晌,传来鬼子的声音:“优西!你的,良民的大大的。我的,抓抗日分子的,明天的,你的,侍候皇军。”


“那可是我的福气,明儿您一定来啊。”


“我们的,一起来。”这是另一个鬼子。


“哟,我就一个人,哪伺候得了那么多啊,这样吧,你们一个一个来,我都好好伺候着,怎么样?”


“好的,好的,开路。”


“一定来啊。”


脚步声出了屋,传来关门落锁的声音,接着是那男人的低骂:“呸!狗日的,明儿老子把你们全都废了。”


脚步声慢慢靠近,洞口打开了:“行了,出来吧。”


(三)


大当家从洞里一跃而出,宽肩一晃,就要大步往外走。


“怎么?救了你一命,连谢都不谢就走?”


“谢了。”


大当家伸手去开锁,却被那男人一把抓住手腕,掌心粗糙有力,带着常年干粗活留下的厚茧:“等等,你现在出去不是找死?全城戒严,巡逻队到处是。”


大当家没吭声,脚下也没再动。


“喏,先在我这儿对付一宿,天亮再走。”


大当家犹豫了一下,脚步沉重地挪了挪,却没上床,只在大床边的小方凳上坐下,背脊笔直,胸肌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


男人低笑一声,自己先上了床,点上一支烟,把两条粗壮的腿翘到床头。宽松的布裤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肌肉线条在昏黄油灯下绷得紧紧的,腿毛浓密,从脚踝一路往上蔓延。


“下贱!”大当家心里暗骂,这男人原来是个撅腚的男暗娼。


两人沉默了好半天,还是那男人先开口打破僵局:


“坐那儿不累?想睡就上来。”


“不困。”


“得了吧,我早看出来了,你本来就是条汉子,还怕我对你干什么?”


“我说了,不困。”


“别他妈装了。”


男人突然火气上来:“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没错,我是卖的,可老子愿意?老子以前也是正经人,家里在省城开布庄,我爹还是省大的教书先生。老子也想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可小鬼子……”说到这儿,他声音低了下去,眼圈发红:“一家人都没了,就剩我一个,还被他们……老子想死,可咽不下这口气,我要报仇,我要让他们偿命。别以为就你抗日,老子也在抗日。”


“你?抗日?”


大当家听着他粗哑的哭诉,心里那股鄙夷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敌忾,语气也缓和下来。


“不信?走,跟我来。”


男人翻身下床,重新踢开洞门,提起油灯,当先跳了下去,落地时大腿肌肉一紧,布裤绷得死死的。


大当家跟着下去,才发现这地洞比想象中宽敞深长,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土味。


“这房子老,早年是个孤老太太的,她死后落到侄子手里。我小时候住附近,常来玩,知道这地洞,就租了下来。那头从水底下通护城河。”


说着说着走到尽头,旁边果然有水声。男人把灯搁在壁龛里,指着一个木箱:“打开看看。”


大当家掀开箱盖,眼睛一亮,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支手枪,有王八盒子,有大镜面撸子,还有成排的子弹。他回头看那男人,眼里满是惊异。


“再开那个红木匣子。”男人嘴角勾起一点得意,胸肌随着呼吸起伏,把上衣顶得高高的。


大当家打开铜扣匣子,里面全是鬼子肩章,从军曹到尉官,还有一副两杠一星的。


“还有那个箱子。”


大当家掀开另一个木箱,里面半箱石灰,石灰面上摆着几排干瘪的黑东西,大多已经缩得不成形,只有一个还带着湿意,沉甸甸地躺在那儿,全是男人那话儿。


“怎么样?信了吧?”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一股狠劲。


“你就是……”大当家全明白了。


“没错,老子就是关东豪侠。卖身不假,可老子只卖给中国爷们儿,小鬼子想上老子的床,除非他有十条命。”


“你一个人?怎么干的?”大当家彻底服了。


“老子去别的大街找他们,看准落单的,就勾过来,先灌酒,酒里有料,麻翻了拖到这儿。先给他们废了,让他们做鬼也再祸害不了人,再一刀捅死,用竹竿顺水洞捅出去,漂到护城河里。水下洞口,谁也发现不了。”


大当家现在哪还有半点瞧不起,只剩敬佩:“大哥,你真行。不过一个人干太危险,以后跟我们一块干吧。”


“你们?兄弟,你们是抗联,还是绿林,没问过字号呢?”


“我们是绿林,人少,山寨小,没大字号,不过专打鬼子。”大当家没说自己才是关东豪侠,不想扫他兴致。


“行,只要打鬼子的,就是好兄弟。怎么样,要是不嫌弃我干这行,咱们认个把子。”


“好,就在这洞里摆香案,八拜为交。我叫张啸林,二十二。”


“我叫常震山,二十六。”


“那你是大哥,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


“贤弟,哥哥还礼。”


两人在洞里结拜完毕,出来后同挤在一床被窝里,聊了一整夜。两人商量好,震山以后别再冒险,山寨出钱,让他开个小客栈,一来当眼线,二来山上兄弟进城也有落脚地。


天大亮时,啸林离开震山的小屋,他知道小洪肯定等急了。离约定碰头时间还早,啸林又去北城转了一上午。城北火车站鬼子守备松散,周围路口通畅,进出方便,正好做下一个目标,便多转了几圈,看看临近中午,这才大步往钟楼走。


刚走到北二街,就见成群鬼子端枪把人往钟楼广场赶,啸林想躲没躲开,也被裹了进去。


“大叔,这是干啥?”他问旁边一个老汉。


“干啥?你不是省城人吧?咱们都习惯了,这是杀抗日分子,把大伙都轰去看。哎,每个月总有几回,太惨了。你说这么杀,抗日分子也杀不完啊。”


啸林心里沉甸甸的:“大叔,抗日分子是杀不完的,只要有小鬼子,就有抗日分子。”


“那倒是。这些该死的小日本,早晚让他们死绝了!”


(四)


啸林随着人群一起挤到钟楼下,成群荷枪实弹的鬼子宪兵在中间围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空地,伪警察在外圈推搡着拥挤的百姓。


“二哥,今天杀的是啥人?”


“听说是关东豪侠。”


“关东豪侠?咋可能?”


“说是他自己承认的。”


“我咋没听说?”


“我刚从那边过来,听说十点多钟抓的,抓的时候他自己喊是关东豪侠。”


“哎,可惜了!有关东豪侠在,小鬼子就没好日子过,以后谁给咱中国人出这口气啊。”


一听到关东豪侠,啸林心里“咯噔”一下:“是谁?是震山大哥,还是小洪?怎么会被抓住?怎么办?得救他啊,要是山上兄弟们在这儿就好了。”啸林真是心乱如麻,胸口起伏得厉害,衣服下的胸肌绷得死紧。


“来了,看啊,真是个壮汉。”


“还这么年轻,造孽啊。”


啸林顺着众人往正西看去,只见远处一群鬼子宪兵押着一辆拉炮的马车慢慢过来,马车上竖着一根“T”形木桩,一个年轻壮实的汉子被捆着双手吊在木桩上,脚尖勉强点着车板。那汉子穿着一身黑布长衫,一路走一路扯着嗓子大喊,不是震山,又是哪个!


啸林的心“砰砰”直跳,两手心瞬间捏出汗,怎么办?必须救他!可自己势单力孤,硬拼根本不行!


马车越走越近,啸林听清了震山的喊声:“父老乡亲们!大叔大伯,兄弟爷们儿!别替我难过!俺就是关东豪侠,俺废了十三个鬼子军官,把他们那话儿全割了,痛快!俺赚大了!父老乡亲们!别怕小鬼子,只要咱们横下一条心跟他们干,就能把他们赶跑。俺能废十三个,你们也能。废一个够本,废两个赚一个,俺赚了整整一打。到那边做了鬼,俺还得求阎王爷给俺个勾魂的差事,回来专勾小鬼子的魂,让他们一个个下油锅。父老乡亲们,俺废了十三个鬼子军官,俺早赚够本了,哈哈哈哈!”


马车进了法场,啸林的手不由自主摸到腰间,那里别着两支满槽的快慢机。震山突然瞥见了啸林,愣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显然猜到啸林想干什么,继续扯着嗓子喊,话却变了味:“父老乡亲们,好好活着,留着力气多杀鬼子。别为俺难过,俺废了十三个,早够本了,你们保重,你们还能废更多鬼子……”啸林明白,震山在提醒他,别为救一个再搭上一个,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啸林眼眶发热,周围百姓也有人抹起了泪。


几个鬼子上前把震山从车上解下,二话不说当胸一把扯开他的长衫,布料“刺啦”一声裂成碎片,又粗暴撕烂里面的白布背心和棉布裤衩,剥得一丝不挂再重新捆紧。粗壮结实的肉体被麻绳勒得紧紧的,肌肉块块鼓起,绳痕处皮肤泛红,胸肌饱满,腹肌一块块凸显,腿毛浓密的小腿绷得青筋直跳。那晚在地洞里,啸林压根没留意震山的身子竟这么壮实。震山没有一丝挣扎,只是笔直站着,宽阔的肩膀微微后展,胸口起伏有力,目光如炬,嘴角还带着不屈的冷笑,胯下那团沉甸甸的家伙在冷风里微微晃动,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雄性味道。


他被拖到空地中央,两个鬼子想按他跪下,震山死活不从,按下去又自己弹起来,按下去又站直,腰腹用力一挺,胸肌鼓得更高。鬼子军曹拔出军刀走过去,把刀刃朝上搁在他两条粗壮大腿中间:“你的,跪下!”


他昂起头,死死盯着鬼子眼睛:“老子天跪地跪父母,跪祖宗,就不跪小日本!不就是死吗?老子不怕,老子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


“八格!”那鬼子气急败坏:“你的,脚的捆上,捆着跪下。”想把他强行捆成跪姿。


“小鬼子,你们捆得住老子的身,捆不住老子的心,老子死也不给你们下跪。”震山一边吼,一边拼命扭动身子乱踢乱撞,肌肉虬结的手臂青筋暴起,四五个鬼子竟一时按他不住,粗大的大腿肌肉绷紧,像铁柱一样顶着。


“你的,关东豪侠?英雄的!”


旁边走来一个两杠一星的鬼子军官,他让军曹把刀拿开,竟朝震山竖起大拇指:“我的,军人,佩服!你的,站着的,可以。”说完退后几步,向军曹点头示意行刑。那军曹双手握刀,想绕到震山身后,震山把眼睛一瞪:“用不着,老子不挨背后来刀。”


军曹站在他面前,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他虽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却难敌那双烧着火的眼睛。


震山盯着军曹,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然后深吸一口气,胸肌猛地鼓起:“来吧,还等啥?”


军曹高举军刀,啸林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震山却像没事人一样,只抓住最后机会吼道:“十三个,哈哈,马车轧罗锅儿——老子值(直)了。”


军刀劈下,不是直砍脖子,因为他站得笔直不好瞄准,刀是斜着挥过去的。锋利的军刀从震山左肩砍入,由右腋下穿出,齐根削断右臂。人群发出一阵惊呼,震山却没吭一声,甚至眼睛都没眨。


那具赤裸壮实的汉子身子晃了晃,倒了下去。人头连着半边肩膀落在离身体两尺远的地方,因为绳子没断,两截身子也没分开太远。


血,血啊!从断颈处猛地喷出。因为胸腔压力,被切开的肺叶和心脏从刀口挤了出来。那心还是火红火红的,在血泊里一下一下跳动。他的眼睛依然大睁,脸上带着只有胜者才有的笑,嘴唇微动,啸林知道,他一定还在说:“十三个,赚了!”


(五)


鬼子撤了,把震山赤条条地扔在那儿,百姓们争相涌过去,把震山围得水泄不通,挤不进去的纷纷议论:


“真是条好汉!不愧叫豪侠,到死眼睛都没眨一下。”


“有这样的侠客,鬼子还能睡安稳觉?!唉,可惜了,以后没关东豪侠了。”


“有,肯定有。关东豪侠是神仙转世,哪会这么容易死。”


“可这个?”


“这不过是关东豪侠的一具法身,他能同时在两地收拾鬼子,当然能有两具法身,不信你等着瞧,关东豪侠还会出来跟鬼子干。”


啸林拼命挤进人堆,他要看结义大哥最后一眼。挤进去时,几条大汉已经哭着把震山分在两处的尸身拼到一块,用众人捐出的衣裳盖住了身子。震山依旧睁着眼睛,脸上那股胜者的笑意没变,嘴微微张着,仿佛还在吼:“十三个,赚了,哈哈哈哈!”


啸林真想替震山收尸,可他在城里没亲戚,什么也办不了。摸摸身上,还剩几块光洋,他掏出来塞到一个大叔手里:


“大叔,我年轻,帮不上啥忙,我出点钱,帮他把后事办了吧!”


“这位兄弟,不用,这样的英雄汉子,就是一分钱没有,咱们大伙儿也会替他操办。”


“那就算我尽一份心意。”


啸林强忍着眼泪,硬把钱塞进大叔手里,然后站起来,急忙转身挤出人群往北街走。快到北二街时,他发现身后总有个人影缀着。啸林干了这么多年绿林,警惕性极高,看左边有个小巷,他走过去往里一闪,却没继续往前,而是躲在墙角后,等那尾巴拐进来,啸林突然一把锁住他脖子,另一手拿枪顶在腰眼上。


“别动!”


“别开枪,误会,误会。”


啸林一看,是个年近六旬的干瘦老头,手里拿着个白布幡,上写“张铁口”,原来是个算命的。啸林把他放开:


“你干啥?为啥跟踪我?”


“我是算命的,没恶意。这位兄弟,刚才在钟楼下我瞧见你,印堂发暗,怕你有祸事,特来提醒一声。”


原来如此,啸林知道,这是刚才掏钱时露了底,算命的惯用这套,先吓唬你,再借禳灾要钱。


“哦,啥祸事?”


“恐怕不是小祸。我们看相的,不轻易断人生死,可你印堂不光发暗,还一股死气,不出一个月,必有性命之忧。”


“哦,能看出我咋死的?枪打的,刀砍的,石头砸的,还是吃坏肚子?”


张铁口有点急:“只怕是要出红差,上法场,跟刚才那位一样!”


“那,有啥禳解法子?”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兄弟,哦不,是……只要你一个月内不再动杀心,自有转机,只是……恐怕你不会回头。”


“你到底啥人?”啸林立刻警觉。


“我就是个算命的,在省城东大街摆摊几十年,从没走眼。兄弟,要信我,就找地方躲一个月,自然遇难呈祥,不然……”


“算了老头,你不用说了。”啸林伸手掏钱,才发现刚才全给了替震山收尸的大叔。


“兄弟,你这是骂我。你以为我追你这么远是骗钱?不信拉倒,到时自有应验,你的钱我一个子儿不要。”


啸林没掏出钱,脸一红:“老头,真对不住,我钱刚才……”他比了个手势。


“我知道,我说过要你钱吗?我就想帮你,早做打算。”


“老头,别见怪。要真应验了,我到阎王那儿替你请阳寿。”


“我这岁数,还想活几年。兄弟记着我的话,好自为之。”说完,张铁口摇摇头,自顾自走了。


震山的死本就让啸林心里堵得慌,被张铁口这一搅和,更憋气,低头往北走,差点把跟小洪碰头的事忘了,等想起来,急忙回头,已经过去一个多钟头。震山的尸身已不在钟楼下,大概被大伙抬去办后事了。还好,小洪一直等在钟楼下没走,看那神情,就知道刚才震山被杀时他也在。一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闷闷不乐回了山寨。


(六)


二当家、三当家、四当家的带着全寨百十号人出寨迎接,谈起打兵营的胜利,啸林暂时忘了震山和算命的事,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


根据在省城探的情况,啸林把三个当家的叫到一块,仔细商量打省城的事。省城里有几处好目标,啸林看中的是火车站,小洪则盯上了城东南的军火库。


四人商量结果,觉得这两处最好一起打,鬼子就顾不上两头,可光靠山寨这些人显然不够。


啸林道:“关东闯、黄大炮、满山红这几股绿林都专跟小日本干,以前咱也一块干过,不如这次联合他们。”


“好主意,关东闯和黄大炮都是大寨子,手下几百号人马,四路加起来上千人,够干一票大的。只是,人家是大股,肯听咱的?”二当家说。


“干嘛非听咱的,打鬼子,谁当家都一样。关东闯我见过一面,人豪爽,是条硬汉,心眼多,让他当头比我强,这边我去联络。三当家,黄大炮是你舅子,你去跑一趟?”


“行!”


“那四当家的去联络满山红,回咱四山头当家的到关东闯那儿会齐。二当家,你留守山寨。”


“好!”


这边啸林带着小洪奔关东闯的山寨,三当家、四当家各走一路。联络很顺,很快三家达成协议。由关东闯当总指挥,坐镇城西刘家沟,他二当家领五百人打军火库,黄大炮副总指挥,亲带三百多人打火车站,满山红总接应,手下两百多人,跟关东闯在城西随时接应,啸林这边人最少,本来人家要他当副总指挥,可啸林没心思争名,只想打鬼子,便作副总接应,派三当家、四当家带七八十弟兄先在城东五十里的鬼子据点打佯攻,等把省城鬼子引过去,关东闯他们再动手。


分派定,啸林叫三当家、四当家带自己手书回去,直接调兵奔城东,自己和小洪留在关东闯寨中,给三寨当家的细讲两处目标的鬼子布防和地形,把计划排得更密。


四位当家的商量完,已是晚上,啸林和小洪在关东闯寨住一宿,次日一早回山寨。几十里老林子两人走了半天,午饭前才到山下,外面两个暗哨见是大当家的,出来打招呼。


“三当家的他们回来了吗?”


“回来了,昨天下午回的,点八十人下山走了,山上就二当家守寨。二当家知道这次没让他打仗,闹一宿脾气,今早带十来人下山捡零食,正碰一辆鬼子汽车,二当家二话不说,把车打了,宰四个鬼子,缴三条长枪、一支短枪,还抓回一个日本小崽子,这下才高兴。刚上去也就一个时辰。”


“哦,好。你俩不用守了,跟我们回山,马上开饭,吃完就走,或许还能追上三当家他们。”


“好嘞!”


四人兴冲冲上山,寨门外两个弟兄见是啸林,赶忙开门:“大当家回来啦。”


“回来了,二当家呢?”


“早干一票小买卖,正大屋那边乐呢。”


“哦,小洪你先回去,我去看看,叫他们开饭。”


啸林说着往大屋走。


一进门,见二当家坐在当屋喝茶,身边站几个弟兄,正说得起劲,见啸林来,二当家赶紧起身:“大当家的回来啦,咋让老三老四去打仗,留我们守寨,不打仗我手就痒。”


啸林笑:“别急,吃完饭咱追他们,这回全伙下山,干一票大的。”


“太好了,嘿嘿!”二当家乐得搓手,像孩子似的。


啸林转身要走,听隔壁传来一声少年尖叫,紧接着又闷住。啸林觉得不对,过去撩门帘一看,肺差点气炸。只见炕上两个人光着身子,下边是个瘦瘦的日本少年,双手绑一起拴在炕桌上,被上面那壮汉死死压着。那汉子一只手抓着少年胸口结实的胸肌,另一手捂着他嘴,粗壮的屁股一挺一挺,正在用力干他。少年身子抖得厉害,从鼻子发出沉闷的哼声,眼里满是泪,胯下那团东西被压得变形,根部沾着黏液,股间还有一丝血迹。


“住手!你他妈干啥?”啸林转过身,脸冲外怒吼。


那汉子听见喊,赶紧爬起来穿衣,怯生生道:“大当家的,是您,您坐。”


啸林走到炕边,见那少年一身肉虽瘦却紧实,生得眉清目秀,两条腿被迫分开,浓密的毛丛上满是黏糊糊的液体,身后还渗着血。


“你混蛋,这是干啥?不知道寨里规矩?”


“大当家的,哪能不知道,可这小子是日本崽子。”


“日本崽子就不是人了?”


“咋回事?”二当家听见动静,带着几人过来。


“二当家,这狗东西糟蹋人,你知不知道?”


“哦,这事儿。大当家的不知,这是早打车时顺手抓的,他爹是鬼子大官,您看,这是从他身上搜的。”二当家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啸林一看,果然是那少年跟他父母的合影,男的穿鬼子军服,扛两杠三星。


“那又怎样,就能坏寨规?谁让你干的?”啸林怒视那弟兄。那弟兄被吓坏了,偷瞄二当家。


“是我让他们干的。”二当家接话:“咱这也是替大当家报仇,你忘了,当年小鬼子咋对你的。”


“你,你们混蛋。”啸林气得浑身发抖,二当家提起当年旧事,正戳中他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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