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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蒙难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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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群风华正茂的八路军战士和干部悲壮而惨烈地毁灭在日寇的魔掌之中。我的一位熟人、终生研究抗战史的权威专家告诉我,在我军的军史上,这是仅次于1936年西路军独立团全军覆没的第二次我军战士部队整建制覆没的事件。但是,比西路军战士更加不幸的是,无论是在国、共双方的军史、战史上,还是在日本的战争记录中,都找不到关于这次血案的正式记载,只有个别老首长在回忆录中有只言片语提及此事。作为这次惨案为数极少的幸存者之一,在即将走到自己生命的尽头之际,我不能再沉默下去了,我要向今天的年轻人说出历史的真相,以告慰无数战友的在天之灵。


我1920年生于一个旧官僚家庭,祖父做过北洋大臣的幕僚,父母却都是庚子赔款留洋学生,因此我从小受的是西式教育。我15岁那年进入北平第一中学读书,就在这一年,爆发了一二·九抗日运动,刚刚摆脱童蒙的我,被卷入了事关国家存亡的政治大潮。我所在的一中是这场风暴的中心之一,我和当时几乎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以自己的全部热情投入了如火如荼的抗日救亡运动。在运动中,我接触了党的组织,1936年6月,经长我两届的学长沈铭介绍,我加入了青年团。随着日寇的步步进逼,华北的局势越来越紧张,我根据党的指示积极在学生中开展工作,很快成了学生界党的骨干分子。随着局势的恶化,平津的大专院校纷纷南迁,战争的空气越来越浓了。父母担心我的安全,准备送我到英国去继续读书,可我不愿意在自己的祖国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离去,经过无数次的抗争,终于留在了战争乌云笼罩下的北平。不久,全面抗战终于爆发,次年,我中学毕业进入北平师范学校。这时我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抗日活动骨干了,我当时已是预备党员,受华北局群工部一位姓刘的同志直接领导。


1939年初夏的一天,老刘突然通知我到一个秘密地点开会,到达后我发现屋里已有十几个同志,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是很不寻常的。最让我惊喜意外的是,我竟发现了我的入团介绍人沈铭。他早两年上了燕大,抗战爆发后就没有了音信,我一直以为他随学校南迁了,没想到他竟然还留在日寇铁蹄下的古都。


老刘向大家简要介绍了局势:抗战爆发后,我军向华北敌后积极发展,在山岳地区站稳脚跟后,又开始向冀中平原发展,目前在冀中平原已经建立了数块根据地和游击区。随着根据地的扩大,干部明显不足,根据这一情况,华北局决定从平津等大城市抽调一批骨干充实到各根据地去。我们这批人马上就要启程前往抗日根据地。


听了这个消息,我们都兴奋不已,一年多了,在日本人鼻子底下开展工作,大气都不敢喘,这下要到我们自己的根据地去了,谁不高兴呢?当夜我们就分头上路,经不同的路线进入了根据地。到根据地后,我被分配到冀中分区三区群工部任青年干事。沈铭比我到的晚,他被分配到军区敌工部工作,我们见过一面,他就匆匆地又上路了。根据地的生活是舒畅的,但也是残酷的,几乎每天都在反扫荡中度过,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我自己也随时准备牺牲。


一年多时间就这么过去了,1940年下半年,在敌后抗战最艰苦的日子里,党派我到定兴县担任县青救会长,那年我整整20岁。我到任之前,定兴县已牺牲了5位县青救会长,我是第6任,也是最年轻的一个,上任时我就准备好与我的前任一样英勇赴死。也许是命运的眷顾,我在县青救会长任上几次遇险,但均化险为夷,大难不死。1941年中,我再次接到调令,任三区群工部副部长,我是三区第一个活着离任的县青救会长。到任新职不久,那年的初春,组织上决定送我到军分区去参加青年干部训练班,听了这个消息,我真像吃了蜜一样,那是天天向往的中心区啊。


经过半个月的辗转跋涉,穿过敌人无数道封锁线,我们终于进了山,到达了中心区南罗山,我真觉得是到了家。几天以后,参加青训班的同志陆续到齐了,学员都是各区青年工作的负责人,也许是斗争过于残酷,干部牺牲太快,参加青训班的同志年岁都不大,最小的五区宣传部长夏雪莲只有20岁,年纪最大的一位大哥谭平也不过26岁,而且几乎都是城里来的“洋学生”干部。最让我喜出望外的是又见到了沈铭,他已从军区分调冀中分区敌工部一年,任副部长也近半年了,这次他也参加青训班,而且是我们的班长。在这种残酷的斗争环境中老友重逢分外高兴,望着成熟、刚毅的沈铭,我心中激动不已,这两年多中不知有多少次,在身处险境时我想到过:可能再也见不到沈铭了,可现在我们又见面了,我知道,经过九死一生,我也不再是两年前那个一身稚气的小伙子了。我们俩拉着手,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渐渐地,话题从刀光血影的对敌斗争转到了弟兄家的悄悄话。在我的刨根问底之下,沈铭终于向我“坦白”,他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了。他的同志是分区张副司令,他们已经半年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心中不免涌出一丝惆怅,两年中我心中曾经有过一个人,他曾是我的直接领导,但我还没来得及向他表白我的感情,他就牺牲了。随时可能牺牲的残酷环境让我的心冷了。


训练班的生活是愉快、舒畅的,不用每天担心敌情,不用半夜起来跑情况,弟兄们都说自己养白了养壮了。不过也有一件事让我有些别扭:大家都轰轰烈烈地谈起恋爱来了。部队饥渴是客观情况,尽管组织上对结婚有二八团的严格规定,但仍有许多身经百战的干部没有对象。青训班一下来了二十几个青春年华的干部,无可避免地成了目标。从训练班一开班,就不断有同志经老首长、老战友介绍来找班里。全班23个人除谭大哥已经结婚、沈铭有主之外,全有人介绍对象,有的干脆就是军分区首长指名道姓派下来的工作。我对这种近乎于指腹为婚的方式很不以为然,觉得我们都是五四后的新青年,怎么能接受这种没有感情基础的指定婚姻呢。加上我心底深藏的那块心病,我对这样的“恋爱”怎么也提不起兴趣。连续两个首长介绍来的都被我礼貌地拒绝了。


八月初的一天晚饭后,沈铭忽然神秘地叫上我,向北山坡走去。那时晚饭后各单位都有固定的科目,而唯有我们这个训练班,分区首长特别批准晚饭后至熄灯前这段时间自由活动,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北坡是分区首长的驻地,我不知沈铭要干什么,懵懵懂懂地跟他来到一座小屋前,我听见里面是两个男人在畅怀地谈论着什么。沈铭推门进屋,我这才看清张副司令坐在屋里,他对面还有另一位身材魁梧的小同志。张副司令我认识,他给我们讲过游击战术,另一位看着眼熟,但想不起是谁。沈铭指着我说:“老张、老郑,这就是小关,一二·九运动的积极分子,算我的家人了。”接着他又对我说:“小关,我和老张的事,老张说,请你来一块庆祝一下。”我红着脸点点头,有些不知所措,在副司令面前,我还是有点拘谨。沈铭看出了我的拘谨,拉着我在一边坐下,大家拉起了家常。张副司令很随和,言谈话语中似乎知道我在搞对象问题上是班里的个别分子,但也并不介意,甚至和我开起了玩笑。对面小同志自从沈铭叫出“老郑”,我就知道他是谁了,他是分区头号主力部队十六团的团长郑明强。他在冀中地区可是赫赫有名的虎将,他的十六团鬼子提起来都竖大拇指。他带部队在3区打过几仗,他的名字我听的太多了,可本人我只是开大会时远远见过两次。老郑很健谈,大家天南海北地一聊,我吃惊地发现,他不光谈起打仗来眉飞色舞,竟然经史子集、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让我这个师专没毕业的学生自愧不如。细问之下才知道,他原来毕业于南开大学,在学校里就入了党,毕业后受党指派到西北军做兵运。抗战爆发后拉起了一支队伍,越战越勇,就是现在赫赫有名的十六团。我被他传奇式的经历迷住了,和他热烈地交谈了起来,不知不觉中,沈铭和张副司令悄悄地离去,屋里只剩我们两人,一直谈到熄灯号响。该就寝了,我依依不舍地与老郑告别,问他还能否见到他,他笑着对我说:“我们刚从外线回来,正在补充整训,我会来看你的。”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心里翻来覆去就是郑明强,忽然脑海蹦出四个字:“一见钟情”,我的脸顿时热的烫手。训练班的课程还在继续,可我的心境完全不同了,一过晚饭时间就站在山坡上遥望山下的大路,几次被沈铭看见,用手指放在脸蛋上羞我,这时候我就捅捅他:“还不是你搞的鬼!”老郑几乎隔一两天就来一次,我们什么都聊,每次都聊到熄灯号响。时间过的飞快,很快就过去半个多月,8月20日是个星期天,按规定休息半天,整理内务,沈铭告诉我,他们打算马上互相办了。我心中开始涌出一丝惆怅,我们的训练班马上要结业了,9月初过后我们就要回各区了,我已经得到消息,沈铭将任分区敌工部长,我也将任3区群工部长。可我不知怎么,心里总是沉甸甸的。星期六的晚上,老郑又来了,我俩坐在山坡上的小树林里相对无语。沉默良久,老郑忽然抓住我的手说:“小关,我爱你,嫁给我吧!”我感觉到他的手心都是汗水,我的心里的又是激动又有一丝淡淡的悲伤,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我抬起头呆呆地望着他,他好像明白了我的心思,我一头扑到他的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我们就这样倚倚偎着,谁也不说话,直到熄灯号响。


(二)


第二天是星期天,上午仍是上课,中午一下课,大家就都跑到北山坡张副司令的小屋里。谭大哥带人把沈铭的军被搬了过来,与原有的一床并排摆在一起,这几乎是部队婚礼的标准仪式了。大家吵吵嚷嚷地围着新郎沈铭要喜糖吃,副司令的炊事员把一大箩白馒头和一荤一素两大盆菜摆上了桌,这就算是副司令和沈铭的婚宴了。饭菜下去了一半,大家才意识到副司令还没有露面,司令部、敌工部的同志们也没有来,沈铭有些不安起来。我走过去拍着沈铭宽厚的肩膀安慰他说:“别急,副司令可能有什么临时的急事绊住了……”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低沉的嗡嗡的响声,紧接着就传来轰隆隆的炸弹爆炸声。爆炸声一落,外面传来了急促的紧急集合号声。号声就是命令,大家立刻站起身来,向我们的营房奔去。刚回到营房,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有人翻身下马,是政治部的通讯员。通讯员见到沈铭,立正敬礼后传达命令:“沈副部长,敌人突然开始扫荡,前锋部队已到秦家岭,分区命令你们立刻向刘家垴集中!”沈铭看了一眼命令,回头对大家道:“快,马上回去打背包,15分钟后出发!”大家轰的一声跑向自己的宿舍,沈铭也抓起刚搬回来的被子,打起了背包。


天黑以前,我们就赶到了刘家垴,这里是分区后勤部的主要驻地,分区的军械厂、被服厂、印刷厂等都在这里。我们到达时,看到人们正在紧张地坚壁清野,埋藏无法带走的笨重机器。我们到达村口,看到政治部刘主任正在等我们,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战士。看到那群战士的领队,我明白了,这是抗大二分校男生4队。他们在分区也是一支很引人注目的队伍,队里的学员比我们训练班要大一些,基本上都是区一级的领导,他们的领队、分区干部部副部长杨君儒我认识,我来青训班报到时他找我谈过话,我清楚地记得,对,他媳妇刚给他生了个胖小子,他走路时腰杆挺得更直了,胸肌把军装顶得鼓鼓的。刘主任和沈铭握过手后严肃地说:“时间紧迫,马上到村西吴家大院集中!”我们赶紧赶往村西,路上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支大部队急急地超过我们而去。忽然一匹战马在我身边停了下来,从马上跳下来的是郑明强,我的心急促地跳了起来,他拉住我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跨上马赶部队去了。那一刻,他掌心的热度透过粗糙的茧子传过来,我低头看去,手里多了一只小巧锃亮的白朗宁手枪,打开弹匣,里面是满满一匣黄澄澄的子弹。枪身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金属边缘微微发烫,我握紧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几乎能感觉到他方才握枪时留下的那股刚猛劲道。


我们到达村西的时候,看见吴家大院的门口站着一位二十四、五岁英武沉稳的男军人,正急切地四处张望着,我认出他是分区白求恩军医学校(简称白校)的范校长范宜军。白校是军区聂司令的掌上明珠,为军区各部队和各区输送了大批医务人员,范校长自然也是在全军区桃李满天下的大名人了。从大院门口望去,150多名卫校学员已经整整齐齐地坐在背包上随时准备出发了。这些学员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军装裹着宽肩窄臀的身板,短袖卷到肩头,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线条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光。范校长看见我们,急切地迎了上来,还没有打招呼,从我们身后匆匆而过的十六团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一个魁梧的军人带了一支小小的队伍走了过来。走到近前我们才看清楚,过来的队伍有近20人,虽然都穿着军装、背着背包,但从他们稚嫩却已显轮廓的面庞看,都是十几岁的少年,而且男孩子占大多数。我认出其中的一个:宋力,这个16岁的小伙子是烈士遗孤,军区育英学校冀中分校的学生,和我们一起搞过联欢。他背包勒得肩膀鼓起两块,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军裤包裹着已经开始发力的腿部,隐约能看出大腿根部的鼓胀。看着这群小伙子,脑子不由得转了起来。育英学校的学员都是首长子女、著名民主人士子女和烈士遗孤,共有百十人。看来他们中年岁大一点的男孩子都补充到部队里去了,小伙子都就地安排了,剩下的主要是没有完全成年、但已经能跟部队行动的十几岁少年。我心里咯噔一下,全分区的差不多都集中到这了!敌人历次扫荡,极少能进入我们的中心区,即使进来,也只能停留极短的时间,因此,为主的单位一般都是分散活动,只要在根据地内活动,避开敌人的锋芒就可以了。现在把同志都集中起来突围,难道情况确实非常严重了。不容我多想,刘主任已经开始向各单位首长交代工作了。


刘主任说:“敌人这次来势很猛,调动十万兵力,号称十路并进,铁壁合围,要把我冀中分区一网打尽。分区决定,机关各单位要尽快跳出包围圈外,使主力部队能够放手与敌人周旋。因此决定将分区几个小同志为主的单位集中起来,以卫校为主组成求恩支队,抗大2分校男生4队为求恩支队一分队,分区青训班为二分队,育英学校7队为三分队,卫校原一至五班为四至八分队,由范宜军任支队长,杨君儒任政委,沈铭任副支队长。你们的工作就是把这些小同志带到安全地带。到达安全地带后,一、二分队就地结业,所有人员回原单位参加反扫荡,三至八分队分区另行安排。”听了这个命令,所有人心裡都沉甸甸的,看来敌情真是前所未有的严重啊。刘主任好像猜到了大家的心思,拉过站在一旁的魁梧小伙说:“工作确实很艰巨,但你们不要担心,分区专门派老六团来给你们护驾。李司令说了,求恩支队是咱们分区的宝贝,绝不能让鬼子碰坏了!”听到这里,大家才松了一口气,老六团是红军老底子部队,分区首长的拳头,这次拿出来专门护送我们求恩支队,大家心里就踏实多了,但这也说明这次的工作有多么险恶。刘主任转身对那个同志说:“荆团长,你的工作是护送求恩支队跳出敌人的包围圈,路上行军打仗由你指挥。”荆团长敬了个礼立正道:“各位兄弟请放心,六团保证把你们送出去!”听了他的话我差点笑出声来,其实他比在场的几位同志年岁都大,那身板站得笔直,军装下的胸肌把纽扣绷得紧紧的,腰间皮带勒出有力的小腹弧度。


工作下达完毕,各分队分头去布置。求恩支队除这几个单位外,还有另外几个小同志,他们来自分区不同单位,都是媳妇刚生孩子需要照顾、或者身体稍有不适的。由于这次疏散安置工作太重,驻地老乡家里无法安置所有行动不便的同志,于是这几位自己也需要恢复的小同志就只有随求恩支队行动了。刘主任命人赶来一挂大车,卸下几十个木箱子,里面装满了分区军械厂制造的手榴弹。求恩支队的几支队伍除一、二分队的队员和白校几个干部有自己的自卫武器外,再就是白校警卫班的几支长枪了。范大哥让支队所有的人每人领上两颗土造的手榴弹,这就是我们全部的武装了。我悄悄叫过宋力,把我原来的枪给了他,他在三分队算是大哥哥了,他接过我的枪,脸涨得红红的,脖子上的青筋微微鼓起,说了声“大哥,太谢谢了。”


我们连夜出发了,路很难走,但谁也没有叫苦,听着身后远处隆隆的炮声,大家心里都有些紧张。夜行军时,队伍里这些壮小伙的脚步踩得地面微微震动,军裤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有人调整背包,肩头肌肉一紧一松,汗湿的军装贴在后背,勾勒出宽阔的脊梁轮廓。我们马不停蹄地走了两天两夜,第三天的清晨我们的队伍停在一条小山沟里休息,六团的警戒部队派出去后,我们一、二分队的这些大哥们赶忙分散到其他分队,帮小伙子们解绑腿、挑水泡并处理一些紧急情况。看着东倒西歪躺在地上喘息的队伍,我暗暗点头。白校都是些十几岁到二十出头的壮小伙,最大的不过二十来岁。由于学医须要有一些文化底子,听说他们大部分是大户人家的子弟,还有一些来自城镇。这样的连续急行军,连我都有点受不了,可这些小伙子除少数几个因疲惫咬紧牙关以外,没人掉队,也没人叫苦。他们躺下时,军装敞开几颗扣子,露出被汗水浸湿的胸口,胸肌随着急促呼吸上下起伏,小腹上的浅浅腹毛被汗珠粘成一缕一缕,军裤裆部因为长时间行走而微微鼓起,布料紧贴着那团沉甸甸的部位,透出成年男子的粗壮轮廓。


部队安顿下来后,范大哥招呼各分队干部开会,我因为被指定为支队助理员,也参加了会议。荆团长介绍了情况:这两天我们大踏步向西,已经走出100多里,离开了中心区,也避开了敌人突击的主要方向。据分区的敌情通报和六团的侦察员报告,敌人这次共布置了里外三层包围圈,我们现在距敌人的第一道包围圈只有20多里地了。敌人的包围圈仍在逐步缩小,也就是说离我们越来越近了。荆团长说:“冲出这道包围并不难,难的是不能惊动敌人,否则被敌人两面夹击就麻烦了。”他提出,六团以主力攻击敌人的一点,迫其增援,求恩支队则抓敌人的空子钻过去。大家同意了他的安排,荆团长留下两个连,带主力继续向西去了。大家心里都很紧张,敌人越来越近,身边的战斗部队却少了一大半。我们隐蔽在山沟里,听到枪声越来越清晰,天快黑的时候,都能看到敌人宿营燃起的炊烟了。天刚黑下来,西北方向响起了密集的枪声,面前的敌人果然被调动,我们爬上山头,能看见大队的敌人向西奔去。大约两小时之后,敌人都过完了,我们乘机钻出了敌人的封锁线。第二天的傍晚,我们在预定地点与荆团长他们会合了。部队基本没有什么损失,原来他们捅了敌人的马蜂窝后,马上也找空子钻了出来。


队伍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休息了一天,侦察员来报,我们两天前在西面打的那一仗可能让敌人嗅出了什么,现在敌人第二道封锁线西线的主力水原旅团正在向西移动,并缓慢地向心夹击。我们在两道封锁线之间不能久留,否则被敌人发现非常危险。荆团长想了想说:“敌人在移动中,肯定有空子钻,我们向东去,到敌人的鼻子底下去!”等我们钻到敌人封锁线跟前时却发现敌人虽在移动中,但队形很完整,我们跟着敌人转了两天也没有找到破绽,却几乎被敌人压回了原先的地域。那天下午,荆团长都紧锁眉头,天黑前,他把我们叫到一起说:“看来非打不可了!”大家心里都是一惊:敌人围上来怎么办?荆团长看透了大家的心思,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解释说:“敌人的封锁线虽然没有漏洞,但有薄弱环节。齐家沟纵切敌人的封锁线,只有伪军一个中队警戒,我们就从这里冲过去!为给敌人造成错觉,我们只动用少量兵力,伪军夜里听见枪声不敢出来应战,我们也不准备消灭它,冲过去就行。”天黑以后,部队开始行动了。六团以两个营泰山压顶般地压向齐家沟两侧的山梁,迅速解决了敌人少量的警戒兵力,只以一个连向沟里的伪军发起了攻击。尽管我军枪声稀疏,伪军果然也只敢乱放枪,不敢露头。求恩支队在六团的掩护下迅速从敌人营地近旁穿插出去。六团的那个连与敌人纠缠到天快亮,待日军援兵赶到,作出不支的样子退回二道封锁线里面去了。


(三)


连过敌人两道封锁线,大家都很兴奋,看来敌人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们就要跳出敌人的包围了。可荆团长的表情却越来越严峻了。第二天晚上部队宿营以后,他把干部们召集到一起说:“现在就剩下最后一道封锁线了,大家千万不要松懈。因为出了这道封锁线,就是浅山区和平原地区,有利于敌人机动而不利于我们隐蔽。因此我们还不能惊动敌人。”接着他下了一道命令:全体彻底轻装,除武器、干粮和随身衣物外其余物品,包括被褥全部丢弃。看着大家吃惊的表情,他解释说:“外围封锁线的敌人实际上是敌战役机动兵力,发现我军的动静就会扑上来,但不发现主力不会全力扑下去。因此,我们的战术就是和敌人捉迷藏,露一点头给敌人看,等他们扑过来就躲开,带着他们钻山沟,等把他们拖得筋疲力尽,神经麻木了,我们就可以钻出去了。不过,我们也要准备自己筋疲力尽。所以要彻底轻装。”轻装的命令下达了,大家把所有的家当都丢掉了。当晚,我们就开始和敌人捉起了迷藏。我们刚一露头,果然就有大队敌人跟上来,我们翻山越岭将敌人甩掉,然后再引敌人出动。这样跟敌人在山里转了两天,敌人果然开始麻痹了。这天我们从封锁线上调出一大股敌人,他们不紧不慢地跟在我们后面,大概以为我们是这几天屡次出现的小股骚扰部队,想讨点便宜罢了。我们故意和敌人兜圈子,转了一天一夜以后,我们开始有意把敌人引向北面,待走出半天的路程,不等天黑下来,留一个连继续诱敌向北,大部人马突然向东南急进,抢出敌人闪出的缝隙。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高强度的强行军,部队从一开始向南,就几乎一直是一路小跑,小伙子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我们这些成天跑情况的“老兵”也开始吃不消了,暗暗盼着停下来歇口气,哪怕是一分钟也好。可从前面不断传下来的命令始终就是一个字:“快、快、快!”一直急进了两个小时,部队才停下来,大家喘还没有喘匀,前面又传下了命令:全体战士将短发全部塞进军帽,解下绑腿,每5人为一组用绑腿连在一起。大家的心立刻又通通地跳起来:生死关头到了,脱离险境就在这最后的一冲了。出发的命令还没有下来,却见黑暗中从前面摸下来一队黑影,每到一组战士面前就有两人出列,分别站在战士小组的头尾,并将绑腿栓在自己的胳膊上。我心中一热,荆团长想得真周到,这群小伙子都已经被跑得筋疲力尽,有老六团的战士们在战士队伍里,大家都放心多了。冲刺开始了,行军的队伍从单列变成了四列并排,一声不响地默默向前奔去。没跑多远就进入了封锁地带,这时我们才明白荆团长为什么下了那样的严令。敌人在这条封锁线下很大的功夫,整个封锁线的纵深竟有数里地宽,这个范围内的大树都被砍掉或烧掉,露出光裸的土地,月光下行进的队伍一览无余。在封锁线内隔不远就有一堆篝火,在篝火旁边我们看到倒毙的敌巡逻兵。大家都明白,危险近在眼前,每一分钟的耽搁都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因此都咬着牙拼命向前赶。走了大约一小时,还没走出封锁线,但多数人都已经迈不开腿了,几乎每个小组都是被六团的战士前拉后推,跌跌撞撞地向前挪,那些身体稍有不适的小同志干脆就是被六团的战士架着往前奔。他们被架起时,军裤紧绷在大腿上,汗湿的布料贴着粗壮的腿根,隐约能看出裆部那团沉实的轮廓随着颠簸微微晃动,胸口剧烈起伏,军装下的胸肌被汗水浸透,纽扣间隙透出被月光照亮的皮肤。这时候我从心里佩服荆团长,要不是他指挥得当,今天不知会有多少战士掉队!


终于见到前面的树林了,大家像见到救星一样扑了进去,躺在地上走不动了。这时荆团长从前面跑了过来,将几位主要干部叫到一起急切地说:“现在还没有到达安全地带,此处不能停留,大家再咬咬牙,翻过前面的山就安全了!”这时,躺在我身边的一个小伙子闷声哼了起来,我摸过去想劝慰他,谁知摸了一手湿乎乎的东西,借着月光仔细一看,小伙子的裤裆和半条裤腿都被汗水浸透了,布料紧紧贴在腿根,那团鼓胀的部位因为长时间剧烈运动而微微发热,隐隐透出成年男子的粗壮气息。我知道肯定是急行军太猛,忙过去帮他调整裤腰,让他透透气,这时队伍又出发了。大家喘着粗气拼命向山上爬着,虽然我们已经在封锁线外,但距危险只有咫尺之遥,灭顶之灾随时可能从身后压过来,谁也不敢松懈。从前天与身后这股敌人开始周旋,我们已经几乎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我们跑得浑身发软、嗓子眼冒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爬过前面的山峰就胜利了。真是望山跑死马,眼看着山头就在眼前,可走的都快吐血了,天际还是那么遥远。路边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同志们,咬紧牙关,胜利就在前面了!”是沈铭,他自己的脸也是煞白,但仍搀着一个几乎站不住的小伙子,嘴里不停地给大家打气。那小伙子被搀着时,肩膀靠在沈铭宽实的胸口,军装摩擦间能感觉到他胸肌的坚硬起伏,腰间皮带勒得小腹微微鼓起,汗珠顺着脖子滑进领口。


终于爬上山头了,可大家都愣住了,原来这并不是顶峰,顶峰还在前面。大家几乎要丧失信心了。荆团长这时带了一队战士过来,是六团一营。战士们二话不说,插入战士的队伍,几乎是一对一、甚至二对一,连推带拽地将求恩支队的队伍拥向前去。那些战士推拽时,手掌扣在小伙子们结实的腰侧或大腿上,掌心能感觉到肌肉的紧绷和热量,军裤下的臀部被用力时微微变形,又迅速回弹,透出练就的硬实感。最后这段路我们好像不是用自己的腿走的,全身几乎都已经没有了知觉,只是机械地随着身边战士的步子移动。终于,辽阔无垠的大地出现在我们的脚下,我们上来了。前面传来命令“原地休息10分钟”,天啊,还要走啊!好几个小伙子同时叫了起来:“不行,我实在走不动了……”荆团长跑过来指着东方已现出一丝鱼肚白的天际和远处一片黑沉沉的低矮丘陵对范大哥说:“支队长,天亮前必须下山,到达那里就安全了。否则天一亮十里之外都能看见山上的情况,被敌人发现就前功尽弃了。”范大哥一咬牙说:“同志们,下山!”下山十几里路,我们不是走下去的,几乎所有人都是连溜带滑滚下去的,终于,当太阳从山后升起的时候,我们全部安全到达了大山脚下一条浅浅的小山沟里。


所有的人,包括荆团长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求恩支队的队伍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山坡上休息,六团却已整理好了队形。荆团长来到范、杨两位大哥面前郑重地敬了个礼说:“六团护送求恩支队的工作已经完成,我们现在要传回去与分区首长会合,有新的工作,你们继续向西南,到水泉有部队接应你们。”生死与共十几天战友要分手了,我看到两位大哥的眼里都闪着泪光。荆团长口气缓和下来说:“前面侦察员已经回来了,附近30里以内没有敌情,你们可以稍微喘口气再走。”说完他看了看躺得东倒西歪的战士们似有不忍地对范大哥说:“大哥,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刚才侦察员报告,分区直属队二支队就在附近,转过这条山沟就能看到,他们也是刚突出出来,你们最好和他们一道走。另外,前面有二营的一个班的警戒哨,你告诉他们不必归队了,跟你们一起行动,护送你们到家吧。”说完他再次敬了个礼,带部队向来的方向而去。看着他们同样疲惫的身影,我们几个人几乎同时高声喊道:“谢谢……”



(四)


看着老六团的队伍消失在山上,大家又都紧张起来,好像少了主心骨,想起荆团长分手前的嘱咐,我们几个人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马上走。一、二分队的同志们挨个把小伙子们拉起来,几位大哥不停地喊着:“兄弟们,继续走,再往前走就有我们自己的队伍了!”队伍勉强重新动了了起来,包括一、二分队在内所有的人都是摇摇晃晃,缓慢地向前移动。没走多远,刚一转过山脚,果然看见一支几百人的队伍,是我们的部队。这里有一条清澈的小河缓缓地流过,这支和我们一样疲惫不堪的队伍正停在河边休息。小伙子们看见小河,看见友邻部队,彻底松懈了下来,纷纷倒在河边,贪婪地喝起水来。有些人干脆把上衣脱了,军装扔在一旁,露出汗湿的胸膛,胸肌在喘息中微微颤动,小腹上的浅浅腹毛被河水打湿,贴成一缕缕,军裤裆部因为长时间行军而微微鼓胀,布料紧贴着那团粗实的部位,透出热气。这时候我忽然发现那边的部队纷纷起身,缓缓地开始移动了。一个小同志走了过来,我一看不是我们分区的,而是一分区的焦副参谋长。他走到范大哥面前问:“是求恩支队吧?”他指着不远处稀疏的几户人家说:“这里是张家庄,前面五里就是道士观,这里离敌人包围圈太近,又紧靠敌人增兵的大路,容易暴露,你们要尽快离开。我们现在出发,你们最好赶紧跟上来,不要耽搁太久,前面还有一天的路要赶。”说完带着警卫员赶队伍去了。范大哥吩咐大家:“赶紧吃点东西,15分钟后出发!”说完对我们说:“你们照看一下,我也憋不住了,我处理一下。”我赶到3分队帮助那个憋了一裤子尿的小伙子处理了情况,杨、沈二人也到各分队巡视了一遍,待范大哥处理完自己的紧急情况回到河边,六团放出去警戒的那个班也收回来了。范大哥疲惫地说:“我们出发吧!”可是,除了一、二分队以外,东倒西歪躺了一地的小伙子们却无论如何也叫不起来了,拉起这个又躺下这个,站起来的小伙子也都闭着眼,一松手就又躺下了。我们几个人急得直跺脚,不知如何是好。折腾了好一阵队伍就是成不了形,范大哥和杨大哥无奈地对望了一下,范大哥看看静悄悄的山谷,听听好似远在天边的零落的枪声,商量地对杨大哥说:“再让大伙歇会儿吧?”杨大哥看看散乱的队伍轻轻地点点头。这样,这次突围中第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错误铸成了,它注定了求恩支队的命运。两位大哥都不是带兵的人,不懂得、也许根本就没有听说过“慈不掌兵”的千古明训,他们一时心软使这支有200多人的战士队伍、包括他们自己都跌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两位大哥并没有忘记他们的责任,他们命令六团的那个班到右侧的小山上警戒,命各分队就地休息半小时。可大家都低估了这支队伍的疲劳程度,他一旦躺下去就醒不过来了。半小时之后,求恩支队所有的人,包括支队长、政委,包括一、二分队那些九死一生的干部,包括在前面警戒的战士都沉沉地睡去了,这一睡就是3个小时,这关系200多战士生死的3个小时悄悄地溜走了,谁也没有意识到,巨大的灾难正在急急地逼近。我是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的,睁眼一看,远处一支马队正成两路纵队飞快地逼近过来,飞扬的尘土中一面膏药旗格外扎眼。我心中一惊:坏了,敌人!这时我才发现太阳已经当头了。我大喊:“敌人!”躺在地上的战士们呼地爬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多次死里逃生的经验告诉我,现在不能乱。敌人显然已经发现了我们,但也许不摸我们的底,这时抵挡一下,大队马上转移可能还来得及。右侧小山上“叭”地响起了枪声,那里的警戒部队显然也发现了敌情,我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我忽然发现我们的左侧也有一个小山头,正好与右侧的山头夹住敌人冲进来的路线,我立刻下了决心。我跑过去抓住范大哥的手要求:“支队长,让我带警卫班占领左侧山头,挡住敌人。你们赶紧撤,让二分队殿后!”我知道二分队经过实战的同志比较多。范大哥点了头,我马上招呼白校警卫班向山头冲去。一路冲过去我才意识到,其实我们早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我们休息的小山沟紧靠进山的大路,两个小山头之间的山洼又把沟里的情况暴露无遗,我们如果再往前走一点,哪怕半里地,这股敌人可能根本就看不到我们!“该死!荆团长提醒过我们的!”我心里暗暗地骂着自己。带警卫班冲上小山,我心里暗暗盘算,我们和六团的战士两面夹击,只要守住半小时,大队就能撤出去。快到山顶时我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下,惊得差点叫出声来:大队正在往后面的高山上撤!沈铭他们正忙着在小山后的一道高坎上抢修阻击工事,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情况。“真该死,大哥他们没有战斗经验,我刚才为什么不多交代一句!”我赶忙向警卫班长交代了两句,返身向大队跑回去。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当面的敌人骑兵只是敌人大部队的前锋。经过二分队的阵地时,我拉上沈铭,一边跑一边说:“不能往山上撤,山后是敌人的封锁线,那是腹背受敌的死地。现在唯一的出路是顺山沟撤退,必要时分散突围,即使被敌人冲散,也还能收拢回来。那边远离敌人前进的目标,敌人不会穷追不舍。上山是朝敌人封锁线运动,敌人绝不会放过我们,肯定会围上来。”沈铭瞪了我一眼狠狠地说:“你怎么不早说!”我无言以对,肠子都要悔青了。大队还在往山上爬,我和沈铭老远就喊起来:“停下!不能上山!”可等我们追上大队,已经过去了近20分钟,两座小山上的阻击战已经打响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痛苦地意识到,这个错误已是无可挽回了。当时我军的装备极差,即使老六团这样的主力部队,每个战士也只有20发子弹、两颗手榴弹,他们不可能阻击敌人很久的,我们已经来不及下山了。


果然,没过多久,两座小山上的我军就被敌人密集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来,大股的鬼子骑兵冲进山口。二分队的火力更弱,他们只有自卫武器和每人两颗手榴弹。但他们显然很有经验,火力虽不密集,但总是打到敌人的要害,骑兵冲击的势头稍稍减弱了一点。二分队在利用队形缓缓地后退,以他们的游击经验,完全可以退向身后的山沟,边与鬼子周旋边脱离险境。但我们在山上,他们显然没有打算脱离战场,一步步地向我们靠拢过来。看着他们勇敢赴死的决心,我忍不住流下泪来。我心里唯一还有一点指望的,就是趁敌人的包围圈尚未最后形成,两边山头上的战士向敌人侧后冲锋,我们再从大山上冲下去,也许能杀出一条血路。六团的战士果然战斗素养不错,看到大队危在旦夕,冒死从山上冲了下来。可惜左边山头上的警卫班动作慢了,等他们醒悟过来也开始冲锋,对面的冲击已到强弩之末,损失殆尽了。转瞬间我们两支火力和体力最强的部队就不复存在了,敌人迅速收拢了包围圈,跳下战马,朝我们包抄上来。围上来的敌人有100多,大概是一个中队。我向身后的队伍大叫:“不要慌,把敌人放近了再打,注意节省弹药!”黑黝黝的钢盔和白晃晃的刺刀在山坡上晃动,步步进逼过来。不知是谁起的头,成群的手榴弹忽忽地从我们头上飞过,落在鬼子们前面,爆炸声响成一片,十几个鬼子倒下了,其余的仍在往上冲。又一片黑忽忽的东西飞了下去,砸在鬼子的钢盔上咚咚作响,手榴弹却没有几枚,但倒下的鬼子比上次还多。剩下的鬼子退了下去,我心里一阵紧张:刚才那一阵弹雨恐怕把全支队的火力都打光了。我迅速地查验了一遍,果然,除一、二分队还有十几颗手榴弹和几十发子弹外,我们几乎赤手空拳了。我心里暗暗叫苦,这下我们连想“光荣”都不成了。这应该是我们今天犯的最后一个令人悔之不及的错误。


(五)


我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背后突然响起了枪声:我所担心的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封锁线上的鬼子压下来了。与此同时,正面的敌人也又攻了上来,这次比上次多得多,足有三、四百人,还有大批鬼子从山口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果然敌人后面还有大部队。不容我们多想,前面的敌人已经攻到了近前,一片石头砸下去,砸倒了几个,但根本阻不住敌人冲锋的势头。一群敌人端着刺刀冲到我们面前,最前沿的一、二分队阵地上忽地站起几十个身影。我看见一分队的一位不知名的小同志端着手枪朝面前的敌人连开数枪,打倒了两个敌人,可他的子弹没有了,他弯腰捡起一截小树干向鬼子劈去,可他的手还没有落下来,三把雪亮的刺刀同时从他的胸膛、小腹和后背刺进他的身体,鲜红的血呼地喷了出来,他摇晃两下就颓然倒下了。那壮实的胸肌被刺刀洞穿,血顺着结实的腹部线条往下淌,军裤腰带勒出的小腹弧度瞬间被血染得暗红。我们其他人也都冲进敌阵与敌人展开了肉搏。三个敌人朝我围过来,我掏出手枪朝正面离我最近的一个开了一枪,他端着刺刀摇晃了一下,还是冲了过来,我有点慌了,朝他又开了一枪,他扑倒在地。这时右侧敌人的刺刀已经到了,我急忙一闪,衣服“哗”地一声被穿了个大洞,我回手朝他的头开了一枪,谁知打在他的钢盔上,子弹“啾”地一声飞走了,那鬼子一愣,好像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我抬手又是一枪,打得他满脸开花。就在这时,我看见我们班的王英与两个鬼子扭在了一起,他是个22岁的壮小伙,怎么是两个五大三粗的鬼子的对手,很快就支撑不住了。忽然他双手猛然一拉,火光一闪,两个鬼子与他同时倒下了。因此同时,另一边一分队的一位被鬼子压在地上的小同志也拉响了手榴弹,一阵冲天血雨,三人同归于尽了。我知道,我们最后的时刻来了。我已没有了手榴弹,我抬起郑明强送我的心爱的小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枪响了,可枪响的同时刚才在我左侧的鬼子已扑到我的身上,我手一偏,子弹射空了。这时我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作俘虜!我一把抓住扑在我身上的鬼子的耳朵,狠命地撕,他伸手来挡,被我一口咬住,同时我的另一只手伸向他的后腰,我摸到了他挂在腰上的手榴弹。可就在这时,他的一条腿猛地一蹬,膝盖狠狠地顶在我的肚子上,我疼得不由自主地松了手,同时,我的头上挨了重重的一击。我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我是在剧烈的摩擦中疼醒的,我发现自己的手被反绑,两个鬼子倒拖着我的腿走着,嘴里还兴奋地喊着什么。在游击区工作3年,我能懂一点简单的日语,我听清楚鬼子喊的是:“男八路!壮汉子!”我的心一下缩紧了:我被俘了!!可四处都在喊“男八路!壮汉子”,满山的鬼子纷纷扔下手中的枪,饿虎扑食般地扑向赤手空拳的战士们。我的心碎了。


我被两个鬼子拖到小河边,那里,一棵大树下站着一大群荷枪实弹的鬼子,中间是个戴眼镜的军官。他们把我扔在鬼子官脚下的草堆里报告说:“报告联队长,这是个头!”我看见其中一个鬼子手中拿着我那支心爱的小手枪。鬼子联队长接过我的枪看了看,向我走了过来。这时我才发现,大树下已有20多个战友,被捆住双手,低头坐在地上。还不断有被俘的战友被敌人押过来。鬼子联队长走到我的跟前,我的军帽已在鬼子的拖拉中不知掉到哪里去了,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散开。一只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抬起我的下巴,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天,自言自语道:“真是的!”说完好像还不相信似的用手来摸我宽厚的胸膛。那手掌粗暴地在饱满的胸肌上反复按压,指尖掐进颗粒分明的乳晕,停留了足足两分钟,反复捏了十几下才松开,胸口被捏得微微发烫,隐隐透出成年男子的硬实感。鬼子军官朝旁边的一棵小树努努嘴,两个士兵立刻把我拖过去,牢牢地捆在了树上。鬼子抬起我的下巴问:“你们是什么部队?谁是长官?”我痛苦地闭上眼睛一言不发。他“啪”地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我仍不吭声,他解下腰间的战刀,朝我的胸膛猛地砸下来,一边砸一边恶狠狠地问:“你们是什么部队?说!”结实的胸肌承受着沉重的铁器一次次冲击,我两眼直冒金星,疼得几乎掉眼泪,但我仍然咬紧牙关,一字不吐。他打了一会儿,大概有点累了,一招手,上来两个鬼子,抄起枪托就朝我肚子砸来,接著又是一枪托砸在我的胸膛上。这沉重的撞击几乎使我疼昏过去,我实在忍不住,“啊……”地惨叫出声。


大树下被俘的同志已有四、五十人,在这一大群被捆绑的同志当中,我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其中有沈铭。鬼子联队长走到他们跟前,抓住最前面的一个,猛地掀掉他的军帽,露出短发。他大声问:“壮汉子?”见汉子不答,伸手“呼”地撕开他的上衣,一只大手伸进汉子的怀里摸索。汉子拼命躲闪,但被两个鬼子牢牢抓住,动弹不得。鬼子官抽出手,哈哈大笑:“壮汉子,那边!”立刻战士被推到了一边,被两把刺刀紧紧逼住。鬼子官朝着被俘的同志们大叫:“你们,壮汉子的,那边!女的这边!”可没有一个人动。马上扑上来两个鬼子,抓住一个俘虜,掀掉帽子、撕开衣襟,肆意地摸弄一阵后,在一阵放肆的狂笑中把汉子推到一边。树下的俘虜越来越少,敌人狂喜地发现,被俘的军人几乎全是男的。忽然鬼子们都不做声了,一个小小的俘虜被按在地上,敞胸露怀,一个鬼子在他胸膛上摸着,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鬼子联队长也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也是一脸狐疑。再看看他短发、俊朗的脸庞、锐利的大眼睛,他摘掉手套又摸了一遍,还是不相信。忽然他“哗”地拽开汉子的裤子,把手伸了进去。汉子死命地挣扎着,但还是被鬼子把手插进了两腿之间。鬼子狠狠地摸了一把,那团粗壮的部位在掌中微微鼓起,哈哈大笑起来:“壮汉子,壮汉子,小小的壮汉子!”汉子怒吼着被拖到了男俘群里。


等敌人一个个验完,被俘的战士已有40多,而未成人的小兵只有6个,其中有两个是3分队的小男孩。鬼子们把6个小兵推到河边,解开他们的绑绳,拿来6把铁锹,指指松软的河滩地,命令他们在地上挖坑。6个小兵都一动不动。一个鬼子抄起一把铁锹,朝一个小兵头上砸去,“砰”地一声闷响,那孩子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脑浆迸裂。剩下的5个小兵愤怒地看着鬼子,仍然一动不动。那鬼子兵又抄起铁锹,要朝另一个小兵砸下去,那小兵动也不动,鬼子犹豫了。鬼子联队长踱了过去,这时刚好有两个鬼子架着一个受伤的战士走过来,我认识那是一分队的耿猛,五区副区长。他左肩受了伤,胸口被血染红了一大片。鬼子官示意把耿猛带到5个小兵跟前,猛地一把撕开了他的军装。耿猛已有23岁,穿着军装都能看出胸膛宽厚,衣服一被扒开,饱满的胸肌立刻挺了出来,只是左侧的胸肌已被肩头的鲜血染红了大半,让人看得触目惊心。几个小兵都被鬼子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呆了。可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鬼子官“唰”地抽出战刀,只见刀光一闪,血花四溅,耿猛“啊”地惨叫一声,结实的胸口出现一道深长的血口,一块胸肌被齐崭崭地削了下来。那血淋淋的肌肉掉在青草地上似乎还在微微颤动。耿猛的半边身体马上就成了红的。鬼子问道:“挖不挖?”还未等俘虜们回答,又一刀劈下,男俘的另一块胸肌连带半边肩膀都被劈了下来。鬼子官一挥手,另一个战士被拉出男俘群,上衣立刻被扒了下来,露出硬实的上身。几个小兵屈服了,拿起铁锹挖了起来。被削掉双胸肌的耿猛被扔在坑边,瞪着无助的大眼睛高一声低一声痛苦地呻吟。


鬼子联队长站着看了一会儿,叫过旁边两个鬼子军官低声吩咐了一会儿,那两个军官带着200多鬼子朝刚刚发生过战斗的山坡上去了。几个鬼子继续拷打我,不一会儿我就被打得口鼻流血,再次昏了过去。等我再醒来,发现不少鬼子正架着我们的同志走过来,都是负伤的战士,而且全都敞胸露怀。往远处一看,我被惊呆了,原来刚才派出去的那200多鬼子正逐个翻检躺在血泊中的我们的同志。已经牺牲的同志他们就把身上的衣服都扒光,壮实的战士裸尸东一个西一个躺得到处都是,那宽阔的胸膛和结实的小腹在阳光下泛着死白的颜色,军裤被扯开后露出粗壮的下身,沉甸甸的部位毫无遮掩地摊开。发现受伤没有断气的战士,就连拖带架都弄到这里来了。这边有几个鬼子军官挨个检视受伤的战士。一个鬼子翻看着一摞从战士们身上搜出来的书信档案。这时两个鬼子高叫着“山本太君”,拖着一个小同志奔过来。我这时才知道那鬼子联队长叫山本。那小同志好像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头无力地垂着晃来晃去。鬼子们把他扔在地上,他一动不动。看到鬼子把一个皮包交给山本,我心头一惊:这是支队长的档案包。山本看看一动不动的男俘、看看档案包,打开包,抽出里面的档案仔细地看着,脸上渐渐露出兴奋的表情,嘴里不停地叨念:“求恩支队…求恩支队……”。我心里一紧,坏了,果然是支队长的档案包,我知道那里面有分区组建求恩支队的命令,还有全支队的花名册,其中二分队的还是我亲手誊写的。山本过去蹲下身,抓住男俘的短发往上一拉,果然是范大哥。旁边的鬼子急忙向山本报告,说档案包是大哥身上带的。山本看看手中的档案,摇晃着大哥的头大声叫着:“你,支队长,范宜军?”连问了几声大哥都没有反应,像死去了一样。两个鬼子把大哥的身体翻过来,只见他敞开的上半身鲜血淋漓,肚腹和胸口被刺刀洞穿多处。山本转过身来,抓住我的短发问:“他是范宜军?”我眼睛一闭,什么话也不说。他又转向被捆在一边的其他战士,连问了几个人,没有人吭声。他气急败坏地转过身去,吩咐一声,上来两个鬼子,三下两下扒光了范大哥身上所有的衣服,指着旁边的一棵大枣树命令:“吊上去!”几个鬼子找来一根长绳,捆住范大哥的双手,将他壮实的裸体高高地吊了起来,他身体里流出的鲜血像小溪一样流到地上。山本忽然走到枣树旁,看着主干半人多高处长出的一根比小孩胳膊稍细的斜杈狞笑了起来。他抽出军刀,刷地将树杈前端斜着削掉,剩下二尺多长的一截,前端是斜劈的利茬。他指挥士兵们把大哥的赤裸躯体高高吊起,然后拉开他的双腿,对准那截树杈往下放。我立刻明白他们要干什么,身后战士群中也传来一阵惊叫声。尖利的树杈顶住了范大哥的下身,山本亲自抓住他的双腿来回拉了两下,让树杈的尖端戳进他的后庭。拉绳子的鬼子一松手,大哥的身体向下坠去,粗大的树杈“噗”地一声插进了他的直肠,血“呼”地流了出来。只见大哥壮实的身躯猛地一颤,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传了出来。天啊,他还活着!我们大叫:“他还活着,放开他……”鬼子们一阵狂笑,看着大哥戳在树杈上痛苦地挣扎。他越挣扎那树杈插进的越深,不一会儿整根树杈都不见了,半棵树干都被他的血染红了,他还没有死,还在痛苦地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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