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發評論 🇮🇷】 伊朗百萬人示威：能否變天三大關鍵是甚麼？

上週才寫過一篇評論，預言委內瑞拉之後，特朗普的下一個目標會否是伊朗，想不到伊朗形勢現在就真的急轉直下。由於伊朗政府已經封網，究竟目前伊朗情況怎樣，有多少人上街、鎮壓有多殘酷，此刻都很難有客觀資訊。但綜合不同外媒根據流出的消息估計，單是首都德黑蘭的示威人數已經過百萬，軍警鎮壓的死傷人數有幾百或過千人，這樣的規模，絕對是一場全民運動。

過去幾年來，多次談及最高精神領袖哈梅內伊的接班問題，會成為伊朗變天的最佳時機。加上伊朗實力在過去一年被以色列大幅削弱，加上美國總統特朗普公開打氣，現在確實是最風雨欲來的最關鍵時刻。

但形勢是否真的那麼樂觀，還是需要客觀理性分析。如果伊朗真的要變天，必須的元素，要有甚麼？最可行的劇本，又是怎樣？

理論上，任何非民主國家的政權演變，都不出以下三大元素：

1. 群眾成功集結，建立自己的武裝力量，通過自己的武裝力量推翻政權。但這種純粹的模式幾乎只會在中世紀以前出現，因為現代政權掌握的武力，和民間自發的武力差距過份懸殊，無論有多少人上街也好，只要政權鐵了心用一切武力鎮壓，不顧死傷，往往就難以成功。

2. 外國勢力支持變天，裏應外合，為革命群眾提供武力支援，甚或直接出兵協助推翻該政權。這個模式要成功，關鍵除了是「外國勢力」的實力，還要是「裏應外合」，因為沒有外國軍隊會希望自己人有大量死傷，也沒有國家會希望長期負責他國的內部管治。就算強如美國，經過韓戰、越戰的教訓，近年也只希望採取精準打擊；然而，沒有大規模地面部隊參與的「精準打擊」本身，卻是很難直接摧毀他國獨裁政權的。

3. 既得利益階層內部倒戈，這才是每一場革命成功的最大關鍵：對，沒有之一，這才是最大關鍵。既得利益階層倒戈的原因有兩類：一是發現自己硬挺下去，成本太大，這個政權已經保障不了自己的利益，反而變天後，自己可能更有好處。二是參與抗爭的群眾已經是全民動員參與，包括了權貴自己的親人、好友，令負責鎮壓的軍警下不了手。

伊朗近年的反政府大型群眾運動一波接一波，群眾的參與人數從來不成問題，如果是民主國家，這樣規模的運動，早就推翻了政權。而以色列、美國都已先後示範了可以隨意攻擊伊朗本部，雖然只是空襲、斬首等行動，但紅線早就越過。伊朗權貴早有心理準備，隨時會在本土面對這些對手，否則也不用花大量資源經營哈瑪斯、真主黨等等附庸軍作為屏障。

這些年來，革命一直尚未成功，就是因為管治集團內部並未出現大規模倒戈。這是有客觀原因的。

我們不妨比較伊朗和中國、俄羅斯管治模式的不同。中共有多麼獨裁是一回事，但自從江澤民的「三個代表論」，中共的基本策略就是吸納全國精英，而普京在俄羅斯的策略也是吸納所有富豪。然後，中俄政權分別和這些精英、富豪結成「命運共同體」。

伊朗卻不一樣。自從霍梅尼建立「伊斯蘭共和國」政權，採取神權管治，伊朗既得利益階層基本上是採取「逆向選擇制」，大量傳統定義的精英流亡海外，比例遠超流亡的中俄精英階層。伊朗權力核心由什葉派教士掌控，牢牢控制革命衛隊和秘密警察。他們唯一的專長就是伊斯蘭教義，而且還要是霍梅尼所屬的伊斯蘭教什葉派的十二伊瑪目派的某一種神權演繹。

換句話說，如果中國、俄羅斯變天，因為本來的政權幾乎囊括（騎劫）了全國精英，這些精英階層就算在其他政權、其他地方，也有一定謀生能力，最不濟的也可以返回自己的專業身份，或回到大學講課，或全身下海經商，如果不提投名狀，其實是有退路的。

但伊朗的掌權派一旦失去政權，也就失去所有。他們的技能就算在其他伊斯蘭國家也一文不值，也不會相信自己在新政體有任何地位。以色列特工已經是全球首屈一指，但要策反一個伊朗最高層，起碼暫時未能做到。

而且伊朗一直對防止軍隊倒戈有自己一套體系。伊斯蘭共和國建立之後，立刻就打了八年兩伊戰爭，期間伊朗組織了大量「督戰隊」，後來被稱為 Basij 民兵，負責所謂「督戰」。所謂「督戰」，其實就是讓他們隨意對戰場上的逃兵、或任何戰意鬆懈的新兵、或疑似第五縱隊、或任何看不順眼的人直接射殺。近年電子監控發達，伊朗盟友中俄都是箇中大國，伊朗軍隊要倒戈面對的實質壓力，也比一般人想像的要大。

但事已至此，如果這次機會不成功，到了下一任最高精神領袖鞏固了形勢，或美國、以色列換了很能被預測的「正常」領導人，或讓俄羅斯、中國、北韓等「新軸心國」國家有力回氣支援「三哥」，伊朗什葉派政權就會渡過最艱難的時刻。

這波革命如果要成功，必須上述三大元素結合：

1. 上街的群眾無論是人數、地域、職業、背景、財富、立場，都要突破同溫層，才有可能製造更大的道德力量，讓既得利益集團倒戈；

2. 美國、以色列必須在關鍵時刻，對伊朗最高精神領袖直接進行斬首行動，去瓦解伊朗權貴的鬥志；

3. 伊朗權貴內部相信一定有和反對派、西方國家保持接觸的關鍵人物，他們需要的是「不完全變天」，像現在的「委內瑞拉模式」，去考慮作出一生人最重要的決定；但如果選項就是 all or nothing，其實就沒有選擇。像巴列維王朝的流亡王室復辟，就一定不是這些有可能叛變的權貴可以接受的選項；但如果他們得到群眾領袖、外國勢力保證「新委內瑞拉模式」可行，選擇卻變得海闊天空。